十年过去了,是时候回顾一下我们在三江源的工作了


机构组织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作者肖凌云
发布日期2019-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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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30日,由中国科协和黑龙江省人民政府共同主办的第二十一届中国科协年会在哈尔滨圆满落幕。


北京大学博士后、山水自然保护中心科学顾问肖凌云博士作为“青年科技工作者”代表,在会上做了以《基于科学,探索三江源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主题报告。讲述了过去十年,北京大学和山水团队在三江源的工作,回顾那些投身荒野的日子。


保护生物学,了解动物就行了?

2010年我硕士毕业从瑞典回国,加入仰慕已久的北大吕植教授的研究组,投入到野生动物保护生物学研究里面来的。在我的身边,有很多和自己有着类似想法的年轻人,被祖国的大好河山吸引,选择在荒野中度过青春。个体的出发点可能并不完全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通俗点说就是觉得野外的生活比城市更好玩,在野外更能找到同道中人,实现自我价值。


早期我一门心思喜欢生态学和野生动物研究,一头扎到4000多米海拔的青藏高原,条件很艰苦,高寒、缺氧、一个月洗不了澡,但很充实。那时候我的关注点基本都不在人身上,觉得保护生物学,了解动物就行了。这些观点在后来多年的工作中,逐渐被身边人影响、改变。


我的博士课题关注的是雪豹与岩羊、草地以及共用草场的家畜之间的关系,最终我发现这里人类放牧的影响对雪豹这个生活在高山上的物种来说并不太大,但是与人类活动息息相关的整个草场的退化,却是很严重的问题,并且直接影响到生活在平地的野生动物。同时,我们组(申小莉、李娟博士的研究)也有研究,发现当地人的藏传佛教和神山圣湖文化,对生物多样性保护有着很正面的作用。



图自肖凌云的博士论文图自肖凌云的博士论文

引自Shen etal. 2012引自Shen etal. 2012


在研究过程中我们逐渐发现,这片地区的生态系统其实是几千年来人类与自然系统的长期互动的结果,并不是我一开始所想的那样可以绕开人的。因此我们的关注点扩大到了整个生态-社会系统,去尝试了解当地人的价值观、结合外部政策和市场经济的影响,是如何作用于生态系统的。但在青藏高原做研究,首先要面对的问题就是极其广阔的面积和极端缺乏的本底数据,靠几个研究者显然是完成不了的。

我们的关注点逐渐扩大到了整个社会-生态系统我们的关注点逐渐扩大到了整个社会-生态系统


就这样风雨无阻坚持了8年


上面照片展示的是我和另外两位同事(左为刘炎林,中为赵翔),2012年的夏天,我们三人在可可西里无人区附近的索加乡爬山,那里人烟稀少,野生动物遇见率非常高,可以说是中国的塞伦盖蒂。


那天我们几个聊起了社区到底有没有可能系统地收集科学上可靠、可分析的数据,用来做种群密度、种群动态监测等分析,并反馈到保护行动中去,形成社区自发保护的闭环。当时我们的心里没底,但都愿意试一下。


于是几个月之后,我们在通天河沿岸的云塔村尝试了符合科学设计的有蹄类样线监测培训,和针对行踪诡秘的食肉动物的红外相机监测培训。


监测队员全是当地村民。我们并没有额外支付相关费用,但大家出于为家乡做点好事的愿望,都很积极地参与进来。


自此以后,每个月他们都去自己负责的山谷,拿着记录表格、罗盘、望远镜,定点观测记录岩羊数量,放置红外相机。就这样风雨无阻坚持到现在,一晃8年。

监测小组每月到7条沟的49个固定监测点,监测岩羊的数量。监测小组每月到7条沟的49个固定监测点,监测岩羊的数量。

发皱的监测记录表发皱的监测记录表


当地人为什么要支持?

之后我们又在澜沧江源头的杂多县扎青乡和昂赛乡,继续开展社区监测项目。通过科研人员和社区工作人员的配合,我们努力做到在充分发挥社区对保护项目参与感的前提下,与大家沟通如何监测才能满足科学分析的需求。虽然当时的他们并没有完全理解,但随着之后与他们一次次地爬山与实践,后来他们已独立完成得很好。

从一起爬山到独立完成从一起爬山到独立完成


这里不得不说几个在地保护者。


云塔村所属哈秀乡当年的党委书记西然江措和云塔三社的社长当真文德。当年西然对我们几个没有来头的外来人不存戒心,毫无保留地支持我们的尝试,在村里为我们动员村民。当文家是山水长期的工作站,他的社区组织能力很强,总能找来聪明负责的人,完成这些难度挺大的工作。

左图为西然江措,右图为当真文德左图为西然江措,右图为当真文德


另一位是澜沧江源的玉树州委常委、杂多县县委书记才旦周。才书记曾任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局长,对保护有很多自己的见地和思考,同时执行力很强。我们在杂多县的工作得以迅速、大面积地开展,完全依赖于他的信任和支持。


前几年的工作,基本就是靠着这几位开展。其实我们也一直在扪心自问,监测野生动物,这完全是外来人的视角,当地人为什么要支持?这个项目能回报他们什么?我们心里并没有找到明确的答案,也常感迷茫。


无限可能

没有想到的是,我们这样小众的尝试,2015年迎来了机会。国家公园政策开始推行,三江源成为了第一个试点国家公园。我们在昂赛乡的监测点成为了三江源国家公园的试点区。我们的项目显示了牧民做生态监测的无限可能,这在国家公园政策中得到了体现。三江源开始推行一户一岗,从居住在国家公园里的每一户人家选出一位生态管护员,按月发工资,购买他们的监测与生态保护服务。


2016年8月23日,习总书记在青海省生态环境监测中心,视频连线才旦周书记和我们的一线社区监测员,询问雪豹种群监测和生态奖补、生态管护员的情况。


在生态文明建设的背景下,我们的小众尝试开始推开。社区监测培训的需求增加,前来咨询与合作的乡镇越来越多,让我们这个人手有限的机构有点措手不及。


为了使流程更加规范和成体系化,我们有一个团队(李沛芸、加公扎拉、赵格、更尕依严)专门在野外开展培训,维护社区网络。目前一共有400余台红外相机按照5*5公里的网格放置,由280名监测队员维护,覆盖了7000多平方公里,24小时不间断地产生海量数据监测野生动物的活动。另外,还有一个团队在北京整理大量的数据(贾丁、肖凌云、李雪阳),通过召集志愿者进行物种识别和雪豹个体识别,努力跟上野外数据的收集进度。另有北大和山水的研究团队,基于整理好的数据,进行不同方向的分析解读,比如反馈于规划以及工程建设等。


不过你可能会问,数据如此之多,如何进行合理有效利用和整理呢?2018年,我们(程琛、罗玫)将数据库做成了可视化可互动的平台,全面系统地展示玉树地区的生物多样性监测和巡护成果,可以为未来的国家公园基于数据的管理提供方便。

玉树州野生动物监测大数据玉树州野生动物监测大数据


作为国家公园试点区,昂塞乡成为了我们的实验田。在多方共同努力下,我们在当地建立了野外工作站。一年365天,工作站都有研究人员和社区工作人员驻点,同时向全社会广招志愿者,协助工作人员进行日常工作的维护。这就变成了我们与当地社区的一个互动窗口,可以一起来尝试做一些事情。

澜沧江边的昂赛工作站澜沧江边的昂赛工作站

研究结果的海报展示研究结果的海报展示

志愿者们的留言,我们用线绣在藏族布料上,他们在帮助社区的同时,也经历了自身的成长志愿者们的留言,我们用线绣在藏族布料上,他们在帮助社区的同时,也经历了自身的成长


能不能去昂赛观察野生动物?

监测队员们布设红外相机覆盖了昂赛全乡,2000平方公里的面积。他们对食肉动物的分布和活动规律十分了解,比如,他们可以通过分辨周边环境因素,结合野外经验找到拍摄率高的红外相机布设点。随着红外素材的累积和传播,自然而然地,开始有些朋友问我们,能不能去昂赛乡观察野生动物?

同一个相机位点拍到的四种兽类同一个相机位点拍到的四种兽类


我们开始尝试着招募自然爱好者前往。老乡们接待了几个自然体验团之后,开始对外界产生联系。乡里成立了自然体验牧民合作社。我们的驻站人员通过向社会招募志愿者的方式,给当地社区提供各种自然体验的接待培训,并一起设计自然体验的路线,选出了接待试点家庭,设计出规则规范,同时限制游客数量和行为,保证社区从项目中受益的公平性。


经过努力,昂赛自然体验牧民合作社于今年4月份拿到了三江源国家公园的第一个特许经营权。去年一年,当地接待了61个国内外旅游团,带来收益43万。其中45%进入村基金用于公共事务,45%属于接待家庭和当地向导,10%用于野生动物保护。当地人真的实现了从保护中受益。

专家委员会评审现场专家委员会评审现场


然而,这样的尝试不仅仅是我们几个人在做。


这张照片合集是我们的雪豹保护网络成员。他们有些是研究者,有些来自NGO,有些是来自其他各行各业的志愿者。这种由公众与科学家共同进行科学研究以及通过科学途径解决实际问题的途径,有一个说法,叫公民科学。想要遏制生态环境的日益恶化,在我国这样辽阔的国土上,自然保护需要大政策环境的重视和导向,也需要全民的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