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苁蓉:长得直挺挺的就能壮阳?你咋不去吃大铁棍子呢?


发布日期2017-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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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讨论中国的濒危物种生存状况的时候,传统医学是个无法回避、当然也不应该回避的问题——因为身具“药用价值”而濒危的物种,在名录里绝对不是少数,而且植物尤其严重。

前阵子穿山甲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我注意到有这样一种声音:人的生存权高于其他物种,因此牺牲另一物种来救人的命是合理的。我不是那种“物种平权主义者”,不觉得这个说法的前半句有错;但是它的推论要成立,还需要一个前提条件:用这个物种做的药是真能救人的命而实际上,就算中医典籍里记载的疗效都是真的,也并不值得拿另一个物种的灭绝来换。这些“疗效”里最无厘头的,大概要算是壮阳。

对生殖能力低下的焦虑应该是刻在了人类的基因里,各路文明都有追寻壮阳药的传统,非独华夏然。但是只有我们这里把这种文化发扬光大了。中华传统医学有一种“取类比象”的思维方式,据说是很高深的哲(xuan)学,不过在吾辈俗人看来大概就是“吃什么补什么,长得像什么补什么”。在壮阳药领域,这种思维实践起来相当的猥琐,在动物界让大批雄性动物的生殖器遭了殃;而在植物里面,有些长得挺然翘然的东西就被认为能壮阳,如果长得像丁丁那就更好了。肉苁[cōng]蓉(Cistanche deserticola)就是这样的一种植物。

肉苁蓉 Cistanche deserticola,图片来源见水印

肉苁蓉植株及药材形态,图片来源见水印


肉苁蓉有“沙漠人参”的别称,它的入药历史也差不多和人参一样长。在《神农本草经》里,肉苁蓉被列为上品,地位和人参一样。李时珍解释说,“此物补而不峻,故有从容之号”,这是它名字的来历。由于《神农本草经》的原书早已佚失,没人知道最初人们是如何知道它有滋补效果的。陶弘景在作《本草经集注》的时候,援引了非常离奇的民间传说,认为此物“多马处便有之,言是野马精落地所生”。后来的一些本草学作者似乎都不太敢挑战这一论断,比如北宋苏颂:“今西人云大木间及土堑垣中多生,乃知自有种类尔。或疑其初生于马沥,后乃滋殖,如茜根生于人血之类是也。”肉苁蓉(及其类似物)的传说在历代文人的不求甚解中越来越夸张,几乎成了小黄文。元末明初的陶宗仪在《辍耕录》里写道:“锁阳……野马或与蛟龙遗精入地,久之发起如笋,上丰下俭,鳞甲栉比,筋脉连络,绝类男阳,即肉苁蓉之类。或谓里之淫妇,就而合之,一得阴气,勃然怒长……以充药货,功力百倍于苁蓉也。” 就连李时珍这种格外理性的人,对此也就弱弱地来了一句“亦未必尽是遗精所生也。”

不怪他们,古人的见识有限,写书的都没见过活的肉苁蓉长什么样子。

肉苁蓉属于列当科(Orobanchaceae)肉苁蓉属,这个科有大约2000个物种,全部都是寄生或半寄生植物。肉苁蓉属是完全寄生的,只有退化到近乎鳞片状的叶子(即古人所谓鳞甲),体内也几乎不含叶绿素,完全靠寄主植物提供水分和营养。成年的肉苁蓉没有根系,只有一条寄生根把它的茎基部和寄主植物的根连在一起。上文提到的锁阳、以及在《本草纲目》里和肉苁蓉并列的列当,都是完全寄生的植物。列当和肉苁蓉同科不同属,而锁阳则完全是另一个科的。写书的古人见不到活体,只有入药的干燥茎段,偏偏这几个东西在没开花的时候都是一副不可描述的样子,所以本草学文献里混淆错讹的情况很常见。

肉苁蓉属分布在中亚到西亚的干旱地区,而肉苁蓉这个种是中国特有种,生活在内蒙古、甘肃、宁夏和新疆的沙漠和戈壁上。肉苁蓉的种子很小,直径不到1mm,在落地以后在沙粒的缝隙间向下运动,运气好的话有可能会遇到寄主植物的根,然后在其分泌物的诱导下萌发。萌发后的种子直接和寄主的根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小小的瘤子。等到吸收了足够的营养,肉苁蓉的植株就从这些瘤子上长出来。可以想象,这样的寄生方式,成功率是非常低的,在自然条件下寄生成功的万中无一。不过好在肉苁蓉的种子产量甚高,一株能结出5-10万粒种子。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自然种群的维持还是没有问题的。

肉苁蓉的一生,大多数时间都在沙土以下度过。种子萌发后一般需要2-3年才能长出植株。初生的植株包裹在鳞片状的退化叶里,看起来有点像松果,一个寄生体上能长出十几枚,但最后只有少数能正常发育、突破地表。每年4-5月间,肉苁蓉从沙土中露头,一见光就迅速地开花,一边开一边不断长高。算上沙土下面的部分,整个植物体可以长达1米,地上部分完全是花序。整个花果期会一直持续到8月,往往花序顶部的花还在开,基部的果实已经成熟了。在释放完种子之后,植物体即干枯朽烂,而寄生体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还会陆续长出花序。

这样一种生殖能力旺盛的植物,何以落到濒危的境地呢?主要原因之一是采集方式。中医认为,肉苁蓉在未出土之前药力最强,开了花就不好了。苏颂说,“五月采取,恐老不堪,故多三月采之”。肉苁蓉临近出土的时候,上方的沙土会被顶起来,有时还有裂缝,有经验的老牧民就能据此发现并挖掘之。这样挖到的肉苁蓉能卖得比较贵,但就失去了繁殖机会。过去药农有一些“取三留一”之类的行规以保证可持续采集,但在经济利益面前恐怕也起不到很大的作用。

寄生于梭梭根部的肉苁蓉,图片来源见水印

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作为一种寄生植物,如果寄主消失了,那么肉苁蓉自然也就不会存在。肉苁蓉的寄主是梭梭(Haloxylon ammodendron)和白梭梭(H. persicum),两种生长在沙丘上的藜科木本植物。梭梭们长得曲里拐弯的,显然不是什么好木材,拿来当柴烧倒是非常合适。《中国植物志》上说,“发热力强,是沙区人民群众生活的薪炭来源。”另外它们的当年生嫩枝还是很好的牲畜饲料。随着人和牲畜越来越多,连烧带吃的,梭梭就越来越少了。采集肉苁蓉也会对梭梭造成损害,很多急功近利的无良作者采药人挖坑不填,导致梭梭的根部暴露在外,时间一长就会失水枯死。不过这毕竟是少数,挖掘肉苁蓉对梭梭种群的损害,比梭梭种群衰退对肉苁蓉的损害还是小多了,应该说后者才是肉苁蓉受到的主要威胁。

梭梭 Haloxylon ammodendron图片来源:wikipedia.org

白梭梭 H. persicum 图片来源:tianshannet.com


梭梭属植物是非常重要的防风固沙植物,梭梭林退化的直接后果就是沙漠扩大。阻止沙漠化在中国的植被保护中似乎是非常重要的一项任务,《国家重点保护植物名录(第一批)》颁布后唯一的一次调整即与此有关——把发菜调整到一级。梭梭在野生种群衰退但数量尚多的情况下列入“第二批”的二级,显然是出于这样的考虑,然而“第二批”的迟迟不露面,又让这种保护措施形同虚设。

同样是“第二批”二级成员,肉苁蓉的待遇比它的寄主略好那么一点。2001年,经中国提议,肉苁蓉被列入CITES附录II。这样一来,它在国内的保护就有了法律依据,因为附录II物种在执法上是等同于已颁布的国家二级保护物种的。

实际上CITES对肉苁蓉的贸易限制意义也不大,因为这个条约只管国际贸易,而肉苁蓉的消费区主要在国内,出口仅限于香港和东南亚。另外,CITES只限制肉苁蓉的植物体(整个或切片)的国际贸易,对于粉剂、制品和提取物并无约束,而这些是肉苁蓉出口的主要方式。CITES的相关文件坦陈梭梭种群的衰退是肉苁蓉受威胁的最主要原因,但梭梭并没有什么商业价值,我想这里面还是有一些曲线救国、通过保护肉苁蓉来保护梭梭的意味吧。

在阻止沙漠扩大化的大势之下,国内肉苁蓉和梭梭的保护还是有成效的,主要体现在大量人工种植梭梭林以防风固沙,而肉苁蓉的日子也连带着好过了一些。同时,人工栽培肉苁蓉的技术也相当成熟了。肉苁蓉模式标本产地是内蒙古的阿拉善旗,那里现在是国内最著名的肉苁蓉产地,被称为“肉苁蓉之乡”。这个名字是中国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授予的,原因是当地对肉苁蓉野生种群的保护颇见成效,同时人工栽培肉苁蓉的产业也发展良好,为居民带来了更多的收入。

内蒙古的阿拉善旗,被称为“肉苁蓉之乡”,图片来源见水印

然而我还是要强调一下,人工栽培产业的发展对野生植物种群的保护并无帮助。原因之一是国人对野生药材效果更好的迷信。野生肉苁蓉的价格从十年前的每千克50元左右到现在的超过2000元,涨了40倍,而栽培肉苁蓉就便宜得多。另一方面,采挖野生资源的成本比老老实实自己种显然是低多了。更大的经济利益和极低的成本,让很多人选择铤而走险。每年在肉苁蓉野外分布区抓获的盗采者都数以百计,足以印证前言不谬。

管花肉苁蓉 Cistanche tubulosa图片来源:wikipedia.org

如今,野生肉苁蓉的种群已经衰败得很厉害了,过去被认为质量较次的管花肉苁蓉(C. tubulosa)也被开发利用起来。然而这个种的野生资源也并不丰富,像肉苁蓉和梭梭一样,管花肉苁蓉和它的寄主之一多枝柽柳(Tamarix ramosissima)也双双列入“第二批”的二级,初衷大概还是治沙。列当科进入“第二批”的还有分布于长白山和大兴安岭的草苁蓉(Boschniakia rossica),它的寄主赤杨属植物不是保护物种,同时也没啥林业价值,经常被随意地砍掉,所以草苁蓉的野生种群也萎缩得很厉害。

多枝柽柳 Tamarix ramosissima管花肉苁蓉的寄主。图片来源:wikipedia.org

草苁蓉 Boschniakia rossica,图片来源:xiangshu.com

总的来说,这类寄生植物的“壮阳效果”来自荒诞不经的传说,花大价钱买来,吃下去只有心理作用——要是让别人知道了,没准还会偷偷笑话你。想提高有关方面的能力,营养、良好的作息和适度锻炼才是不二法门。实在缺乏自信的话,也不要祸害濒危动植物了,去买蓝色的小药丸吧,那个是有科学依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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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通:地铁3号线磨子桥站D口、地铁1号线省体育馆站C口、公交磨子桥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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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山水自然保护中心顾问 顾有容

编辑/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Ki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