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参:“能起死回生”却又自身难保的“神草”


发布日期2017-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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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文明采集野生植物入药的历史用源远流长,其间诞生了数不清的仙草传说。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例子,人参要是排了第二,估计没谁敢认第一。


人参,图片来源:wikipedia.org


自从最早的文献记载开始,人参就被披上了神秘主义的光环。在东西两汉那个神棍出没的年代,这种植物是天地灵气的具现,可以用来断休咎、说兴亡。成书于东汉年间的《神农本草经》将人参列为草部上品,开启了它的从医生涯。随着历朝历代对人参的褒扬和追捧,它的“疗效”和价格也一路水涨船高,最终达到《本草纲目》里包治百病却又“病者吝财薄医,医复算本惜费,不肯用参疗病”的程度。


作为药用的人参根部,图片来源:pinterest.com


今天,人参Panax ginseng 和它的近缘物种在全球范围内撑起了价值数十亿美元的产业(当然主要消费区域是东亚),但在它故乡的山林里,却再也难觅野生人参的踪迹。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个中医黑,但这次我不打算臧否人参的药用价值,而是想从濒危物种保护的角度来说说这种“能起死回生”却又自身难保的“神草”。




在“第二批”里,人参的保护级别是一级。对比一下其他机构对人参濒危状况的评估,我们会发现一种微妙的尴尬。国际权威的IUCN Redlist里没有人参的评级,姑且认为是相关信息正在更新吧。


今天的IUCN Redlist检索页面,人参属只有姜状三七P. zingiberensis一个种。


2004年出版的《中国物种红色名录》采用的是IUCN的评级标准,其中人参的状态是“濒危”。到了2013年出版的《中国生物多样性红色名录:高等植物卷》中,人参的状态已经变成了“极危”。同时我们可以看到人参属的其他物种也好过不到哪去。


《中国生物多样性红色名录:高等植物卷》里的人参属。


在国际贸易中,人参及其制品受到野生动植物国际贸易公约(CITES)的管辖,被列入附录II,只能在一定配额内进行国际贸易,需要许可证。然而列入的仅限俄罗斯境内的种群,其他分布区如朝鲜半岛和中国东北的人参则不受限制。实际上俄罗斯的野生人参种群反而是东北亚地区保存最好的。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人参消费国,而韩国是最大的人参出口国,这种国际公约反映了怎样的利益博弈,不言自明。


CITES的人参页面,亮点见最后一行。




答案很直接:怀璧其罪。对于这类有巨大经济价值的野生植物来说,直接采挖永远都是最主要的威胁。尽管现在的人工栽培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但由于国人对“野生人参效果更好”的迷信,国内野生人参种群受到的压力一日也未曾稍减。可能是因为国内已经无参可挖,盗采者的手已经越境伸向了俄罗斯。


人参 Panax ginseng图片来源:gaopinimages.com


人参是多年生草本植物,因有人形的粗壮贮藏根而得名,药用部分也主要是根。不过人参生长很缓慢,从种子萌发到性成熟,在野生环境下需要好几年甚至十年以上的时间。人参的地上部分直立,有3-6枚轮生的掌状复叶,冬天枯死,次年再从根状茎(行话叫“芦头”)上长出。


如何判断人参的年龄?图片来源:pinterest.com


采参人以人参掌状复叶的数量来判断人参的年龄,通常一年苗只有1枚三小叶复叶,二年苗有1枚五小叶复叶,三年苗有2枚五小叶复叶,此后复叶数量随着年龄和营养状况逐渐增加。通常复叶长到4枚以上才可能开花结果,但最多不超过6枚。采参人也认为这样的植株才有价值,称之为“品”,但实际上六品叶人参向来极为罕见。


动画片《人参娃娃》,图片来源于网络


人参这种缓慢的生长方式显然经不起大规模的频繁采挖。传统的采参人还有一些规矩保护野生资源,比如说“灯台子”(3枚复叶)以下小苗不采、采挖大参时不破坏周围的小苗等等。民间还有人参娃娃的传说,认为参老成精,受人惊吓会自己跑掉,于是产生了一系列的原始宗教仪式,诸如红绳捆绑滴蜡骨针挖掘等等。这些规矩和仪式的初衷当然是保护采参人的长远利益,但也从客观上起到了保护资源的效果。然而短期利益永远会占上风,采参人越来越多,愿意遵守上述职业伦理的却越来越少,终于连“三花”(1年生的小苗)也不放过了。


红绳捆绑人参,图片来源见水印




提起现代人参的产地,大家都知道是东北,尤其吉林省,是中国最主要的人参产区。然而人参适应的气候范围和植被其实相当宽泛。东晋陶弘景的《名医别录》里记载了当时高丽人所写的一首小诗:三桠五叶,背阳向阴,欲来求我,椴树相寻。在遮阴良好、水分和腐殖质充足的落叶阔叶林下,人参都能生长。近年来中国南方人工栽培人参的成功也是基于这一事实。


历史上,人参这个物种的野生分布曾经遍及华北的山区,特别是太行山脉。五代时后蜀韩保升所著《蜀本草》载:今沁州、辽州、泽州、箕州、平州、易州、檀州、幽州、妫州、并州并出人参,盖其山皆与太行连亘相接故也。北宋苏颂在《图经本草》里也写道:今河东诸州及泰山皆有之。苏颂还认为,河北榷场及闽中来者,名新罗人参,俱不及上党者佳。可见历代医家都认为上党地区(今山西长治、晋城、晋中市一带)出产的人参质量是最好的。


然而到了明朝的时候,市面上就再也没出现过上党人参。有考证认为,上党主要的人参产地紫团山在元朝遭遇了严重火灾,导致人参的生长环境被破坏而区域性灭绝。这个说法是站不住脚的,前述华北的人参产地众多,总不至于都遭了火灾。倒是李时珍提了一句“民以人参为地方害,不复采取”,想来采参采到为害一方,应该是民间采不到参而官府逼迫甚苛的缘故,说明当地资源早就枯竭了。


 有明一代,中原王朝对人参的需求量越来越大,到了万历年间达到高峰。因为华北已不产人参,只能从辽东输入。彼时的人参生意几乎完全把持在女真人手里,从明朝国库和民间流出的购参白银直接导致女真坐大。明廷也曾出台经济制裁政策,试图通过突然关闭辽东马市来阻碍人参输入,进而逼迫女真人压低参价。此举一度导致十余万斤鲜参来不及出手而霉烂,以当时足色参与白银等重交易的收购价,这部分损失就高达一百多万两银子。然而努尔哈赤推行了先蒸煮后晒干的方法,极大延长了人参的贮藏时间,可以存起来慢慢卖了。由于明人对人参的需求始终存在,最终朝廷的制裁手段并没有发挥作用,而女真靠着卖人参的收入攒出了一支强大的军队。可以说,人参一定程度上导致了明朝的灭亡。


 人参是满清的立国之本,人参的产地又是满清的龙兴之地,清朝初年对采参的限制还是非常严格的,只有旗人能采挖自己封地上的人参,越界都会遭到严厉的处罚。当然这也和朝代更迭之时社会动荡、奢侈品市场萎缩有关,那些年参价一直在低谷徘徊,一定程度上减轻了野生种群受到的压力。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国家安定,人参消费再度兴起,其势更烈。康熙朝中期,中央政府颁行了采参许可证制度。这个制度现在看来时髦值依然很高,有人认为它是一个行之有效的珍稀野生资源保护案例。但实际上,由于执行不力和腐败,许可证制度并没有发挥多大的作用,东北的野生人参种群也很快就枯竭了。有一个很明显的证据,明朝时人参交易的重量单位是斤,而清朝就是两了。


随着清朝国力的逐渐衰退,人参的价格也不断攀升,远超黄金;同时收购标准越来越低,品相好的一参难求——因为都被挖得差不多了。在这样的背景下,社会不得不接纳了之前相当鄙视的人工种植人参(称作秧参),这是中国人参种植规模化的肇始。


二十世纪以后的野生人参种群变迁,我认为没有追溯的意义,因为这个物种的生态价值几乎已经丧失殆尽,蓬勃发展的种植产业并没有为野生种群的保护带来任何好处。人参显然还没有野外灭绝,一个证据是近几年偶尔还会有“野山参王”出土的报道,成交价格动辄数百上千万元。巨大的金额为人参的神草传说又加持了一圈光环,却很少有人意识到这种见到好东西就挖回来收藏的价值观多么野蛮落后。对人参来说,每一次这样的“发现”,都不啻为在它的棺材盖上敲进的又一根钉子。


人参还能等到有法律保护它的那一天吗?




西  洋  参


西洋参的发现颇具喜感,可以说是又一个“老乡,学植物分类可以赚钱”的例子。18世纪初,在中国东北为清廷绘制地图的法国传教士杜德美(Petrus Jartoux 1668-1720)给他的上级写了一封信,信中详细介绍了人参这种植物,并认为“若世界上还有某个国家生长此种植物,这个国家恐怕是加拿大。因为据在那里生活过的人们所述,那里的森林、山脉与此地的颇为相似。”


他的判断很准确,人参属是一个东亚-北美间断分布的类群。1716年在北美发现的人参属物种,后来被林奈命名为P. quinquefolius五叶人参。时值中国野生人参资源枯竭,法国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商机,开始向中国出口五叶人参。中国人以其从西方舶来,遂称之为西洋参。由于最初的进口口岸是广州,也有人叫它广东人参,以讹传讹之下,广东被误以为是这种参的产地。按照中医物性相克的理论,产自寒冷东北的人参性温,而“产自广东”的西洋参就性寒了——但这两者原产地的纬度和气候几乎是完全一样的。这个误会一直沿袭到今天,奇怪的是中医用了那么多年都没发现哪里不对。


西洋参 Panax quinquefolius


北美的西洋参产业也经历了野生资源采挖过度而不得不转向人工栽培的过程,但比人参幸运的是,现在它得到了妥善的保护。保护国际对西洋参的濒危状况评级是易危,CITES也将其列入附录II。在美国,渔业和野生生物管理局负责发放西洋参的经营许可证,每年规定哪些州可以采集野生西洋参,并确定配额。不仅是野生种群,人工种植的西洋参也需要许可证才能上市销售。所以目前北美的野生西洋参并无灭绝之虞。



假人参、珠子参和三七


人参属的物种,根并不都是有胳膊有腿的。按照《神农本草经》的说法,人形的才有神,因此那些根长得特别不起眼的种类,受到的威胁就小很多。假人参Panax pseudo-ginseng是人参属里分布最广、活得最好的一个种,濒危状态是无危。在西南山地和喜马拉雅山脉中低海拔地区的森林里,到处都可以见到这种具体而微的“人参”。

假人参Panax pseudo-ginseng图片来源见水印


假人参除了长得比较纤细,和人参最大的区别在于具有细长而串珠状的根状茎,相比之下贮藏根则很不起眼。另外假人参的果实成熟时是半红半黑的,与人参全红的果实也不一样。


具有串珠状根状茎的人参属种类还有竹节参P. japonicas、三七P. notoginseng、姜状三七P. zingiberensis等等,它们有时候被处理成假人参的变种,有时独立成单独的种,但入药的时候通常是混杂在一起的。这些种比假人参原变种长得大,因而遭人觊觎,濒危等级都是濒危及以上,三七更是野外灭绝——从来没有人见过三七的野生种群,有学者认为这个种完全是人工选育出来的,希望是这样。


小TIPS


我对人参栽培产业没有不满,只是自己不会去买人参及其制品。不过我想提醒人参的购买者,追求年老粗大的人参是非常不划算的。人参的“有效成分”是次生代谢产物,都贮存在根的次生韧皮部里,而次生韧皮部的厚度是基本不变的。人参的根增粗是靠的次生木质部,人参越老越粗,次生木质部所占的比例就越高,相应地有效成分就越少。所以买人参的时候挑筷子粗细的是最划算的,还便宜。


以上建议仅限栽培人参,请勿购买野山参。



专  栏  介  绍

被 遗 忘 的 “ 第 二 批 ”

顾 有 容


我写了两年的《物种日历》,其间一直在想,如何用类似的形式向公众介绍濒危物种。这件事的难度在于,大多数濒危物种和日常生活都隔得太远了,很难引起大家的兴趣,遑论共情。更有甚者,超过三分之一的濒危物种是自从发表之后就没有任何研究的,就算是科学家也不知道它们身上有怎样的故事。所以上述想法一直没有付诸实施。


前阵子在例行吐槽迟迟未能颁布的《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名录(第二批(讨论稿))》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这个名录之所以“讨论”了十几年,是因为有关部门在争夺里面物种的管辖权,说到底是因为这些物种有重要的经济价值——而这就意味着和日常生活相关,公众会有兴趣,可以写!


所以我开了这个新坑,作为《自然观察》顾问工作的一部分,放在山水自然保护中心的微信号发表。我尽量保持1-2周一篇的更新频率,主要写《第二批》里的物种,间或也会抓几个第一批里的来吐槽一下。




撰文/山水自然保护中心顾问 顾有容

编辑/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Ki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