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 山间一日,当我在观蝶时我在观什么?


发布日期2017-03-13
点击量390
详情

有人问:观蝶的乐趣是什么?想象这样一幅图景。

     

绿裙玳蛱蝶。摄影 / 李小龙

       清晨,鸟鸣阵阵,一只被夜间低温冻僵了的蝴蝶,在初生的太阳里醒来,用突出的复眼打量着这个杂花生树的世界。待阳光温暖了僵硬身体,蒸发了翅膀上的晶莹露珠,它轻展翼翅,从树上翩散飘落到阳光斑驳的林间小道上,仿佛又一次经历了重生。


      午后,蝉声正浓,山谷溪流的岸边,一大群蝴蝶正在享受难得的夏日好时光。这是数量众多、规模庞大、色彩斑斓的蝴蝶盛会。它们贪婪地吸食水中的矿物质,这是日常的植物食谱中难以获取的美味佳肴。


       黄昏,蛙声四起,此刻,大多数蝴蝶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模式。你背着相机,扛着虫网,从山谷中缓缓而出,虽然身体疲惫,但想到白天大自然中看到并记录下来的一切,心里却是满满的欣喜和满足。


        这只是一天中的故事。当我们把时间跨度拉长到一年,经历了卵、幼虫、蛹、成虫,蝴蝶的故事将更为精彩。  


也许,文字并不足以让你体会到观蝶的乐趣。如果对蝴蝶的分类、习性不了解,我们只是在 “看” 蝴蝶,并没有真正 “看见” 蝴蝶。就像某年夏天,龙叔走滇藏线的时候,在西藏境内看到成群的白色粉蝶漫天飞舞,煞是美丽,却淡淡地和身边的小伙伴说:好像头皮屑啊。

12月底,北京已进入冬天,夏日里蝴蝶纷飞的京西太行山地和京北燕山山地,大多数蝴蝶已经难觅踪影,就连平日里常见的菜粉蝶、黄钩蛱蝶等蝴蝶也消失在枯黄的山谷中。而这个时候海南的一次出差,给了我一次满意的尖峰岭观蝶体验。

海南岛的黑紫斑蝶。摄影 / 李小龙

海南岛气候湿热,中部山区植被良好,是中国的蝴蝶大省。这次去的尖峰岭位于海南岛西南部,主峰海拔1400多米,从海岸附近拔地而起,高耸在缭绕的云雾中。行前龙叔查阅了不少资料,本以为基本掌握了植被垂直地带性以及蝴蝶的分布,然而走入野外,实际情况远比文字复杂精彩。

12月已是海南岛的冬季,尖峰岭蝴蝶的主要分布区域,如山地雨林和热带季雨林,由于海拔高温度低,蝴蝶已经很少。我不得不往低处走,幸运的是,在卢刚老师的指引下,我最终在尖峰镇附近的一座低山上找到一条绝好的蝴蝶步道。这条步道是一条森林防火道,日照充足,有良好的植被,有林间空地,有山谷溪流,是蝴蝶最喜欢的生境。

在步道的入口处,一只硕大的蝴蝶就用挑衅的姿势告诉我:你会不虚此行。这是一只裳凤蝶,属大型蝴蝶,前翅高端黑,后翅土豪金,飞翔时满身珠光宝气。

裳凤蝶,前翅高端黑,后翅土豪金,飞翔时满身珠光宝气。摄影 / 李小龙

大多数观蝶界的新司机都对凤蝶科的蝴蝶情有独钟,凤蝶硕大的翅展、高贵的颜色都让人深深着迷。世界上最珍贵、最美丽的几种蝴蝶中,就有很多凤蝶科的蝴蝶,如世界上最大的凤蝶、分布在马来群岛的红颈鸟翼凤蝶,或者中国国蝶金斑喙凤蝶,或者罕见的三尾褐凤蝶等,都是凤蝶科中的明星种。

在《马来群岛自然考察记》一书中,英国著名探险家阿尔弗雷德·华莱士如此描述他采集到鸟翼凤蝶的心情:“当我第一次在巴占岛上的森林漫步时,就注意到一片够不到的叶子上栖停了一只硕大的暗色蝴蝶……那是鸟翼凤蝶属的一个新种,是东方热带的骄傲……这只巨蝶的美丽与璀璨实为笔墨无法形容,而除了博物学家之外,也没有人会了解我终于捕捉到它时心中的极度兴奋之情。当我从捕虫网中把它拿出来,展开它绚烂的翅膀时,我的心怦然狂跳,脑门充血,比我惊然猝死前的昏厥还强烈。”

一只凤蝶竟如此打动一位如此伟大的博物学家,这位博物学家曾周游南美亚马逊的热带丛林,访遍马来群岛的热带雨林,提出了著名的 “华莱士线”,和达尔文同时代提出了 “进化论”,在一种凤蝶面前,却俯首膜拜。 

玉带凤蝶。摄影 / 李小龙

与裳凤蝶硕大的身材相比,绿带燕凤蝶可谓迷你型凤蝶,身材不过成年人的拇指一般长,却给我带来很多惊喜。

日上三竿,我已经在山中走了很久,找到一条溪谷旁休息。一只蝴蝶如滑翔机一般在我眼前急匆匆掠过,停在岸边的一株草上,这是一只我做梦都想看到的绿带燕凤蝶。

它的体态轻盈而优雅,透明的翅膀以及修长的尾部,都足以让它在众多蝴蝶中显得与众不同。大多数蝴蝶翅膀上覆盖着鳞粉,这也是蝴蝶和蛾子被归为鳞翅目的主要原因,鳞粉的物理色或化学色让蝶翅呈现出各种绚丽的色彩。而绿带燕凤蝶的翅膀上,有一片区域并没有鳞粉覆盖,呈透明状,更增加了它的轻盈感。

绿带燕凤蝶。摄影 / 李小龙

绿带燕凤蝶急匆匆地结束了访花,轻轻飘落在溪边湿润的沙地上,良久不动。若仔细观察,会发现它并没有在发呆,而是在做一个十分奇特的动作,它一边将长长的口器插入湿润的沙地里,贪婪地饱饮沙子里的水分,一边肆无忌惮地撅起尾部,将吸入的水分喷射而出。在热带冬日灿烂的阳光下,绿带燕凤蝶通过这样的方式降低体温,同时,也从水中吸收矿物质。

位于北回归线以南的海南岛是观赏凤蝶科蝴蝶的好地方,这里栖息着超过40种凤蝶,很多都有硕大的翅膀和美丽的颜色,深受人们喜爱。

与凤蝶的高调华丽不同,灰蝶科的蝴蝶无论从身材、色彩还是习性,都要低调的多。

即使是冬日,午后的热带季雨林中依然酷热难耐。溪谷岸边正在举行盛大的蝴蝶聚会:如精灵般优雅的燕凤蝶、飞行迅速又有些神经质的青凤蝶、雪花起舞般的各种粉蝶让人目不暇接,实在很难注意到身材娇小、色彩普通的灰蝶。此时,一群黑白相间的曲纹拓灰蝶正在我脚下的沙地上合翅列队吸水。

列队中的曲纹拓灰蝶。摄影 / 李小龙

曲纹拓灰蝶是灰蝶科蝴蝶的一种,灰蝶是一类小型蝴蝶,很多翅反面呈现灰色、灰白色或者银灰色,若它们合起翅膀时,并不容易受到人们的关注。然而,看起来不起眼的灰蝶,恰是蝴蝶高手们最爱研究的一个类群。享誉世界的著名文学家、创作了《洛丽塔》、《微暗的火》等佳作的纳博科夫,就是一位知名的灰蝶分类学家。纳博科夫通过研究灰蝶,于1945年提出一个假说:南美洲的眼灰蝶是从白令海峡过去的,即从亚洲到美洲的。纳博科夫当年的猜测,半个多世纪以后,得到了还原论科学的证明。

雅灰蝶。摄影 / 李小龙

纳博科夫生活的北美洲,有世界著名的蝴蝶——帝王斑蝶。斑蝶科的很多蝴蝶都有迁徙的习性,其中最知名的迁徙,非帝王斑蝶莫属。每年秋季,大量帝王斑蝶从北美五大湖区起飞,目的地是几千公里外、温暖的墨西哥中部火山,它们要在那里度过寒冷的冬天。几千公里的旅程,越过高山,穿过森林,跨过大海,这对于长着薄薄翅膀的鳞翅目昆虫来说,简直有点不可思议。一路上,很多帝王斑蝶会不断地加入迁徙大军,更多的蝴蝶在旅程中死去。这是一个十亿蝴蝶横跨三个国家的大迁徙,帝王斑蝶史诗般的迁徙旅程,激励着北美大地上的美国人,帝王斑蝶因此也被选为美国国蝶。

距北美新大陆遥远的亚洲东洋界,帝王斑蝶的同科物种也在海南冬日的热带雨林中飘飞,其中最常见的当属绢斑蝶和旖斑蝶。在这条山谷里,我不时看到白色的绢斑蝶蝴蝶从身边悠然闪过,没等我举起相机,便消失在密林深处,仿佛在跟我玩躲猫猫游戏。幸运的是,绢斑蝶虽然生性谨慎,但也是个地道的吃货,它访花时间很长,当它埋头苦吃的时候,我便有机会变着角度拍摄它。

正在访花的绢斑蝶。摄影 / 李小龙

与绢斑蝶相比,旖斑蝶胆子要大的多,更愿意与人亲近。我想,在林中见过旖斑蝶的人,多数都会被它优雅的飞行姿势所陶醉。旖斑蝶的飞行,其实更像飘,它振翅缓慢而优雅,飘飞轨迹平滑而悠长,让人心旷神怡。

森林中的旖斑蝶。摄影 / 李小龙

如果说旖斑蝶是小清新派,那蛱蝶科的蝴蝶则可归为重口味派了。蛱蝶科是蝴蝶中一个大科,种类多,数量大,是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蝴蝶种类之一。很多蛱蝶有一个习性,就是喜欢吸食粪便、腐烂物等里面的矿物质,所以龙叔每次回忆起还珠格格那部电视剧时,蛱蝶萦绕的香妃都让我虎躯一震。

弥环蛱蝶。摄影 / 李小龙

当然,影视文艺作品经过了艺术加工倒也无可厚非,不过,有的加工确实违反常识。例如,你们的男神王力宏曾在一首叫《你不知道的事》的歌中唱到:“蝴蝶眨几次眼睛,才学会飞行”。龙叔觉得这歌词弱爆了——难道不是0次吗?因为蝴蝶的复眼没有眼睑,并不会眨眼2333。

不过,即使有一类蝴蝶叫眼蝶,它们仍然不会眨眼。之所以叫眼蝶,是因为这类蝴蝶的翅面上往往有明显的眼状斑。当你独自在幽暗的密林里行走,四周不见一人,唯有山风呜咽,正提心吊胆之时,面前一棵树突然睁开双眼!毛骨悚然时,你发现那不过是一只隐藏色极好的眼蝶忽然张开翅膀,露出上面的眼状斑而已。

玉带黛眼蝶。摄影 / 李小龙

人犹如此,鸟何以堪。一只正欲啄食蝴蝶的鸟类,忽然看到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往往会逃之夭夭。眼蝶的眼状斑可能正是为了抵御鸟类等天敌的捕食而演化出来的。而有的蝴蝶并没有眼蝶一样的眼状斑,它们躲避天敌的方式是,用斑斓的色彩告诉天敌:我有毒,勿食!蝴蝶翅面上的千种色彩,万般形态,正是演化之手的杰作。

小眉眼蝶。摄影 / 李小龙

演化之手能改造蝴蝶的基因,使其能够适应环境的变化,然而在近代,由于生境破坏以及气候变化的影响,很多蝴蝶正面临着灾难。因为演化之手必须在一个很长的时间周期起作用,近代的200年与演化的时间尺度相比,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很多蝴蝶还没来得及被演化之手改造,便消失了。

那么生境破坏对蝴蝶有什么影响呢?

蝴蝶是植食性完全变态昆虫,在其生长的卵、幼虫、蛹、成虫的各个阶段,都需要靠寄主植物维持生命。很多蝴蝶对寄主植物具有专一性,一旦生境中的寄主植物遭到破坏,对于蝴蝶来说便是灭顶之灾。所以,一个区域内蝴蝶数量和种类的情况,可以很好地指示该区域植被的好坏。

另一方面,蝴蝶除了以植物为食,也为鸟类、两栖类、啮齿类等其他动物提供食物,能很好地表征一个区域动物的生存状况。在同等条件下,生态系统越健康、植物多样性越高的地方,蝴蝶的数量和种类也越丰富,所以蝴蝶成为国际公认的重要生态指示物种。

灵奇尖粉蝶。摄影 / 李小龙

全球气候变化同样深刻影响着蝴蝶的生存状况。蝴蝶是变温动物,其生活史的每一个阶段都对温度非常敏感,短期内气候的突变会对蝴蝶的生存带来严重考验。蝴蝶成虫有一定的飞行能力,在气候发生变化时倾向于调整其生活史,或者选择新的气候适宜的栖息地。

研究发现,生活在北美洲的帝王斑蝶,其分布区在过去27年中向北迁移达200km。由于气候变暖,帝王斑蝶在南部的分布区正在消失,在向北部和高海拔地区扩展;对于扩散能力较弱的物种和高海拔种类(如绢蝶科蝴蝶),却几乎没有机会去适应气候转变。全球气候变化会导致一些蝴蝶分布区缩减,甚至局部灭绝。所以,通过对蝴蝶数量、分布、生活史的长期观察,可以很好地表征气候变化。 

矍眼蝶。摄影 / 李小龙

目前,英国、德国等国家已经建立了比较完善的蝴蝶监测体系,在全国范围内的不同生境设置多条监测样线,基于公众参与,对蝴蝶展开了长期、规律、系统的监测,并建立了国家层面的蝴蝶数据库,在评估生态系统以及全球气候变化等方面取得了很大的成就。同时,公众参与蝴蝶监测也极大地提升了社会公众对自然生态的保护热情,在促进蝴蝶及其栖息地保护方面取得了很大的进展。

然而,虽然中国有着欧洲国家无法比拟的蝴蝶种类和数量优势,目前却尚未建立起完善的蝴蝶监测体系,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所以,海南归来,龙叔萌生了一个愿望,就是动员社会公众力量,建立中国自己的蝴蝶监测体系。蝴蝶被誉为 “会飞的花朵”,在大自然中观蝶,绝对是美好而难忘的人生体验;如果观蝶的同时又能为生态保护贡献数据的力量,则会赋予观蝶更大的社会意义。

正在交配的蛾子。蛾子和蝴蝶的主要区别在于,蛾子触角末端没有膨大的锤状而蝴蝶有;蛾子主要在夜间活动而蝴蝶主要在白天活动(并不知道这两只蛾子为什么在光天化日之下做羞羞之事);停息时蝴蝶一遍翅膀合上而蛾子一般翅膀展开(并不绝对)。

龙叔请教并联合了和科学界、民间爱好者中的蝴蝶大神们,决定在2017年春暖花开之时,启动北京太行山地和燕山山地的蝴蝶野外调查计划。如果你愿意利用周末的时间,和众多蝴蝶爱好者一起,深入北京周边的大山里,登山、观蝶、享受山间一日,并以科学志愿者的身份参与蝴蝶调查,点击直接报名


谢谢你有耐心读完这么冗长的描述,其实关于蝴蝶的话题,几千字还远远无法表达,蝴蝶的生活史是更宏大、更细致、更神奇、更精彩的故事。大自然是一个有先见之明、构建能力和艺术美感的设计师,只有这样,他才能够在一个仲夏的午后,在地球上呈现蝴蝶这份壮丽的证据。


撰文 摄影 / 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李小龙

编辑 / 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Ki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