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来聊聊「同居」的那点事


机构组织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作者朱子云
发布日期2018-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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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慵懒的爬上天空,开始用光和热唤醒沉睡的高原。鼠兔赶忙来到洞口,支起身子,昂起小脑袋,沐浴着晨光。草尖上挂着露水,映着鼠兔满足的神情,和在草地上蹦蹦跳跳的雪雀的影子。

只高原鼠兔从洞口探出头来 摄影/郭亮

这是在青海三江源的草原上,每个夏天的早晨都能看到的景象。对于初来三江源的人,我都会劝他们在早上花一点时间看一看鼠兔和雪雀。

一只白腰雪雀站在高原鼠兔的洞口 摄影/郭亮

自然,他们通常并不情愿,呆萌的方脸藏狐、漂亮的大角白唇鹿或者罕见的大明星雪豹无疑具有更大的吸引力,老鼠样的小兽和麻雀样的小鸟有什么好看呢?不过,很快他们就会被这些小家伙的可爱和灵气所吸引,这时候正好伸一伸懒腰,让自己跟这些小动物一样动力满满,开启新的一天。

组一对跨物种CP

鼠兔体型小,习性也跟鼠类相仿,不过,这种没有尾巴的小动物属于兔形目。而有鼠兔的地方总有雪雀在蹦蹦跳跳,在这里你是不是已经嗅到了一点恋爱的酸臭?本地的藏族牧民很早就发现,雪雀似乎会跟鼠兔共享巢穴。

两只高原鼠兔与一只白腰雪雀一起出现在洞口附近 摄影/董磊

不止在三江源,在其它地方,雪雀、地山雀、角百灵等多种小鸟也会在鼠兔、黄鼠、旱獭等多种小兽的洞穴里筑巢。古人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叫做“鸟鼠同穴”。如此暧昧的名字,不由让人想到,双宿双飞,跨物种的爱恋!谁说只有现在的八卦群众才喜欢组CP的?

一只白腰雪雀正在喂食雏鸟,图片的前景是一个鼠兔的洞口。摄影/刘思远

“鸟鼠同穴”这名字来头不小,出自《尚书 禹贡》中的一句简短的话:“导渭自鸟鼠同穴”,意思是说,渭河发源于一座名叫“鸟鼠同穴”的山。成书略晚的《山海经》中也记录了“鸟鼠同穴之山”,并说“其上多白虎白玉”。《水经》中则说,“渭水出陇西首阳县渭谷亭南鸟鼠山”。

《尚书》是四书之一,《禹贡》《山海经》和《水经注》又是我国历史上最重要的地理学著作,它们都提到了“鸟鼠同穴”,而鸟和鼠作为两种不同的生物,竟然会分享家园,这可真是奇哉怪也,也无怪乎命名者把“鸟鼠同穴”拿来做了地名,也吸引了一代代八卦之心熊熊燃烧的群众试图探个究竟。

这对CP我站了VS我反对这门亲事

对鸟鼠同穴一事,很快学者们就分成了两派。有人认为此事太过荒诞,手足同胞为了房子你死我活的事情都不鲜见,不同物种怎么可能共享巢穴和睦相处?而另一些学者认为圣贤书所述必有道理,著名的学者郭璞在给尚书作注时记载,与鼠共用洞穴的是一种黄黑色的小鸟,洞穴深入地下三四尺,鸟住在洞穴的外侧,鼠住在洞穴的内侧。

有学者在此基础上,对鸟鼠关系做进一步阐释,认为鸟和鼠如家人一般,不仅分享住所,还会分享食物,帮助对方抚养后代。甚至有人认为,同穴的鸟鼠是“鸟雄鼠雌,互为阴阳”……说好的正经学者呢,为何一言不和就开车……

三只白腰雪雀雏鸟从鼠兔洞中走出来晒太阳。 摄影/李俊杰

《禹贡》中提到的鸟鼠同穴山是渭河源头,今天的甘肃省境内,上古时代算得上不那么容易到达的地方了。这些洋洋洒洒落下文字的学究们,绝大多数都是没有亲自到过鸟鼠山实地考察一下的。随着时代的发展和交通的进步,越来越多人在今天青海、甘肃、新疆等地的旅行中的亲眼看到了鸟鼠同穴的现象,清人徐松在新疆赛里木湖东岸旅行中,记载了有趣的细节:他看到一只鸟从鼠洞飞出,紧接着一只鼠从洞里跑出,之后鸟骑在鼠的背上,虽然鼠来回奔跑,但鸟一直停在鼠身上,过了很长时间才飞走,俨然小儿女间的嬉戏打闹。类似的观察记录越来越多,鸟鼠同穴一事确实存在不再有什么疑问。

经过不知多少人的加工演绎,产生了一种至今还流传很广的说法:鼠为鸟打洞、作穴,鸟啄食鼠身上的寄生虫,帮助鼠做清洁;鸟能飞行,观察力强,当发现他们共同的敌人——猛禽来袭时,鸟会向鼠发出警报,一同躲避。如此,颇有些你耕田来我织布,夫妻双双把家还的和谐美妙。

当然,也有人旗帜鲜明地反对这门亲事。清人王芑孙就认为,打洞本是鼠类的习性,西北地区风沙大,天气冷,鸟类既有迫切的筑巢需求,自己又不会挖洞,自然会借用鼠类的洞穴。鸟鼠同穴,不过是又一种雀占鸠巢罢了。不过,如此毫不浪漫的声音,似乎并不占上风。

拆CP:“万恶”的科学

现代科学的传入给了一个全新的解读鸟鼠同穴现象的视角。如果鼠和鸟真的如此相互帮助,那在生物学上是一个极好的互利共生的实例。著名的动物学家陈桢先生在整理我国古籍中有关动物的记载时,便被鸟鼠同穴所吸引,他系统梳理了各家有关鸟鼠同穴的观点,并把它作为一个科学问题提了出来。

之后,我国科学家在国内多个地点进行了细致的观察研究,并整理了蒙古、中亚等国外多地的报告,他们发现,鸟鼠同穴确实是一种相当常见的现象。鸟鼠同穴出现最多的是在草原地区,这些地区冬季寒冷,常有大风,且缺少茂密的植被遮掩,在平地筑巢既不利于对抗恶劣天气,也很容易被天敌发现,对生存非常不利。而这里又没有树木可供筑巢,那么最合适的筑巢地点自然是各种洞穴。而鼠洞,正是最容易找到的选择。但是,鸟和鼠同时使用同一洞穴的情况,却非常之罕见,通常的情况,是鸟使用鼠已经废弃的洞穴。

鸟倾向于使用废弃的洞穴并不难找到原因,鸟和鼠都是活动积极的小型动物,出入洞穴都非常频繁,共用一个洞穴,彼此肯定会相互干扰。同时,通常鼠对猛禽的警觉性要超过鸟,它们在发现天敌方面并不太需要协助,也不必通过分享住所来求得鸟的帮助。而且,草原鼠类有经常搬家的习惯。一处洞穴在使用一段时间后,位置会被天敌熟悉,积累的粪便等生活垃圾也很容易滋生病菌。

因此,鼠类会利用自己善于挖掘的本领,不断开挖新家,在草地上看到的众多鼠洞,大多数都是已经被废弃的,正在被使用的“活动鼠洞”实际上是很少的。有大把的无主之洞可用,鸟类选择废弃鼠洞而不是活动鼠洞筑巢,也就非常合理了。

在三江源一只白腰雪雀雏鸟从鼠兔洞里探出头来。摄影/左凌仁

而一些偶然情况中,鸟类闯入了鼠类正在使用的活动鼠洞,则会造成双方的冲突。动物学家观察到过多次鸟鼠在同一洞内遭遇后,鸟不断啄咬鼠,鼠最后只得落荒而逃另寻住处的现象。因此,徐松观察到的现象,大概不是嬉戏打闹,也不是相爱相杀,而是一起强抢民宅的恶劣事件。鸟在搬入洞穴后还会对洞穴进行改造,一个鼠洞通常有多个洞口出入,地下的洞穴连通所有洞口。鸟只需利用其中一个洞口,它们会用泥土和干草封闭到其它洞口的通道,这是鸟和鼠习性的又一个不同之处。生活不易,谁也不会轻易改变自己迁就他人,何况是其它物种呢,哪来那么多的爱情……

高原鼠兔与白腰雪雀真的会同居吗?摄影/董磊

因此,鸟鼠同穴的现象,可以说没有,也可以说有。说没有,是因为自然界中确实没有为人津津乐道的,鸟和鼠共居一穴,亲密互助的情况。说有,是因为鸟确实利用了鼠挖出的洞穴筑巢,鼠对鸟的生存确实有正面的影响。不断地废弃旧洞,挖掘新洞,是鼠类的天性,有利于鼠的生存;寻找洞穴,并在洞内筑巢,是鸟的天性,也有利于鸟的生存。真实的鸟鼠关系不像众人理想中那样含情脉脉,充满CP感。但鸟鼠之间,各取所需,却也相安无事,繁盛自在。庄子所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大概就是如此吧。

毕竟,大家都是成年嘛。

因“鸟鼠同穴”被载于《尚书》之中,这一自然现象就与经典中的其它字字句句一样,带上了某种神圣的文化意义。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成为了一个重点课题。许多书生穷经皓首,为鸟鼠同穴加上许多阐释与想象,但可以看到,洞见不会来自书斋,只会来自对自然实地的观察和了解。在鸟鼠同穴这个事情上,后世的大师鸿儒,比起拿“鸟鼠同穴”作为地名的先祖,离自然和真相恐怕都远了许多。

在如此佳节,讲一个有关鸟、鼠和穴的故事,可以说是很应景了。总结起来有两句话,一句叫“爱情是多么美好可是不堪一击”,一句叫“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